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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二章窮途末路風聲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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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此時禦書房,冰冷而寂靜的身影,自書房之中緩緩踏出,手中的沾染的鮮血腥味,在冷風中消散而開。

嘗到鮮血滋味的冷風,化為獠牙惡獸沿著宮道向歲羽宮席卷而去。

直到一方粉身碎骨,這場腥風血雨才會散去,才會停息。

赫連觴擡頭望去,禦林軍與玄甲軍這兩只章華臺最精銳的部隊,已然整合完畢,只等他一聲令下。

鐵甲森然中,冷風撲面而來,拂過他的身軀。

那個曾經被那只權力惡獸纏鬥折磨,而不得不放棄一生所愛的人,如今已成為了新的惡獸,展露獠牙,去吞噬別人的幸福。

對與錯,是與非,在這場漩渦中,毫無意義。

唯有勝負,決定生死。

赫連觴曾與那女子說,終於有一天自己會統領萬軍,踏平三國烽火,讓天下重歸一統。

那時候,天下只有一位帝王。

而那位帝王,也只會有一個妻子。

年少輕狂也好,雄心壯志也罷。歲月消磨而過,到了如今,當王師聚與麾下時候。

那個靜靜傾聽少年心中如畫江山的女子卻已經不在了。

而自己終於等到這一日,也未有多少歡喜。

人生至此,意義何在。

手中朱雀羽的熾熱一往如初,但赫連觴已無法抵禦這股劍意。第一次,他感受到了這份朱雀羽炙熱灼燒的滋味。

或許,這些年,她呆在自己身邊。

也是這般滋味吧。

如烈焰焚心,卻掙脫不得。

鳶飛戾天者,望峰息心。

自己曾在那片山峰前停下腳步,放下野心,只是宿命並未對他格外開恩。

他望著遠方,章華臺的花燈今年璀璨勝去年,明年燈應更好,可.....

誰與同?

朱雀羽握於他手,因為已無人替他負劍。他勝了禦書房這一局,卻敗了歲羽宮那一局。

歲羽宮下,主將青衣客戰死,唯有少數兵馬逃回,最後的一名心腹也已成為功名腳下的枯骨。

赫連觴望著手中朱雀羽,苦澀一笑,一直不斷追求王位的自己。還未登上至尊之位,卻不知何時,早已成了孤家寡人。

自己的欲望邊,究竟埋著多少錯過人的人與屍骸?

赫連觴早已數不清了,也早已麻木。

他知道,這條路就算黑暗無際,他也只能一路走下去,因為一旦回頭,如何對得起這一路上放棄和死去的人。

王者之路,本就鮮血淋漓,以骸骨鋪路。

他手中朱雀羽一指歲羽宮,冰冷下令。

“進軍!”

大軍聞令而動,刀劍如林,浩浩蕩蕩往歲羽宮而去。

去分出勝負。

去決出生死。

........

而在歲羽宮下,迎接這只殺意森然的百戰精銳,只有一片大戰之後的蕭索孤寂。

戰場的鮮血已在冷風中漸漸凝固,像一道道暗紅傷疤,刻畫大地之上。

宮墻邊上殘破的大門已被轟開,無人看守,只有冷風回蕩。

一切顯得那樣寂靜與蕭瑟,就像遲暮將死的老人。

赫連觴目光越過戰場,沿著宮門的漢白玉階向上望去。

歲羽宮臺高階深,一歲一羽,一階一歲,一共一百零八階。楚帝希望赫連錚長命百歲,能消一百零八煩惱。

赫連觴沒有看到那個女人,但他知道她就在這歲羽宮中。

突然間,他覺得她很可悲。

赫連霜以死斷後,為她求得一線生機,可她除了歲羽宮,無處可去。

驀然間,他又羨慕。

倦鳥回巢,至少有宿可歸。

而自己的歸宿,又在哪裏?

赫連觴身為太子,立身泰山之巔,向山上向下看去,一切蒼生自為棋子,渺小如蟻。

此刻他從石階下望著石階上,方才明白。

原來山下的人望山上的人。

同樣渺小。

他提劍,邁步而去,走向追尋半生的天下之巔。身後兵馬跟隨而動,踏著戰場鮮血,走向歲羽宮大門。

這座被無數鮮血染紅的宮門早已無力抵擋大軍,被輕易越過。

走進宮門,眼前便是那一百零八石階,階的盡頭,便是歲羽宮主殿。

赫連觴拾階而上,無人可擋,也無人能擋。歲羽宮前他雖兩戰皆敗,但赫連汐更是全軍覆沒,再無可用之兵。

而自己此刻卻擁有玄甲軍與禦林軍兩只軍隊,放眼章華臺,無人可敵。

禦林軍與玄甲軍的兵馬如黑色浪潮漫過石階,主殿之中靜謐無聲,即將被風雨吞噬。

驀然間,赫連觴突然停下腳步。此刻,他離主殿大門只剩三十二階。

而身後數千兵馬同時止步,靜謐無聲。

此刻,略顯昏暗的主殿大門之中,傳出輕微的腳步聲,隨後一個人影緩緩從殿中走出。

赫連觴看著那道自主殿幽暗處走出的人影,泛冷的目光殺意淩然。

自古以來的王位皆是鮮血淋漓,而赫連觴知道。

她便是自己登上皇位的那最後一抹殷紅。

楚傾居高臨下,石階之上黑壓壓的盡是兵馬,刀劍如林,觸目驚心,而她只是看著赫連觴。

皇者之路,要用鮮血鋪就,而他便是那最好的祭品。

石階之上的女子,紅色下裳在風中起伏不定,宛如驚鴻起舞,振翼而飛。兩個的殺意,此刻已無需隱藏,隨著冷風,張狂呼嘯。

歲羽宮便在身後,楚傾已無退路。

而赫連觴自當年玄武門下的那一劍後,此生早已不能退。

兩人心中皆知,這是最後一局。

決出江山,分出生死。

就在此時。

就在此刻。

深知楚傾的恐怖之處,赫連觴右手一揚,果斷下令,不給她任何機會。

“涼凰楚傾,捏造聖旨,謀亂後宮,罪不可赦,就地格殺。”

赫連觴一聲令下,玄甲軍早已利刃出鞘,卻是絲毫未動。赫連觴輕輕轉頭,冷冷的看著一側雖共同進軍歲羽宮,卻涇渭分明的禦林軍。

禦林軍統軍知道赫連觴是在試探自己的態度,禦林軍直屬陛下,獨立在天下兵馬之外,此刻赫連觴竟要自己向他示忠,不由眉頭緊皺。

不過他只是略微沈吟之後,便下令道:“拿下。”

禦書房之局是他親眼所見,楚傾假傳聖旨,私自擬召也是證據確鑿。禦林軍拱衛皇權,不能視而不見。

聽聞主將下令,禦林軍兵馬刀劍其出,踏上石階朝向楚傾殺去。

涼凰公主畢竟只是西涼公主,在楚國的軍人,自然不會有畏懼。

而楚傾只是冷眼旁觀,無動於衷,仿佛絲毫不在自己的生死。微微合上雙眸,想著。

也許自己死在此處,才是最好的結果的,而活下去,只是煎熬著更多人。

就在玄甲軍離楚傾只有十步之遙時,主殿之中又一個清冷而威嚴的聲音傳出,籠蓋四野,“連聽一個謀亂宮廷的女子幾句辯解都不敢,二哥,你這般心虛嗎?”

楚國汐公主手持刀從殿中邁出,容顏清冷如舊。單薄的身軀裏蘊含著無盡怒火,支撐重傷之下搖搖欲墜的身軀,顯得有幾分狼狽。

只是這並不減汐公主的風采,反而讓人心中生出憐惜之感。赫連汐不同楚傾,在楚國名望極盛,更是楚帝最為寵愛的公主,禦林軍見到她,竟是無人敢前。

赫連汐一路走到楚傾身後,每進一步,禦林軍便退後一步,直到退到赫連觴身邊。

一人一刀,便能逼退上千兵馬。

在楚國,也唯有赫連汐一人。

楚傾望著如潮水一般退去的禦林軍,輕聲道:“你來的太早了一些,把我當成棄子,這個大局,你反而更好掌控。”

赫連汐持刀警戒前方,聞言冰冷道:“因為我不想為你收屍。”

楚傾搖頭輕嘆,不在多言,,心中悲涼想到。

也許,只能自己這樣的人,才能為了最後的勝負,做到毀情棄愛。

看著後撤的禦林軍,赫連觴眼中閃過忿怒之色,只是被很好的隱藏在內心深處,“三妹,禦書房之局勝負已分,你們陰謀敗露,再行抵抗已是無用,不若束手就擒,也許念在兄妹情分上,我可以收下留情,給你....”

赫連觴話未說完,已被赫連汐打斷道:“那你為何不對二姐收下留情。”

“留手....”想起禦書房之內,那臨死不退的決然一劍,赫連觴只感無比的可笑。

那一劍至他心脈刺入,劍意沿著奇經八脈游遍周天百骸,如萬千利刃一寸寸在體內剝去他二十多年的修為。

這份痛苦,有誰知曉。

這份無奈,與誰訴說。

“明明是你們要擋在本太子前進的道路之上,卻為何總要本太子留手,你不覺得可笑嗎?”赫連觴憤怒出聲,聲音卻漸漸冰冷,不帶一絲感情。

“赫連汐。”

面對憤怒咆哮的螭龍,赫連汐卻是毫無懼色,持刀向前,居高臨下,淩然道:“既然如此,你又何必多說。今日之局,我不會留情,因為自大嫂小玥死後,你我早已無任何情誼可言。而太子你亦無須留手,因為最後,鹿死誰手,猶未可知。”

赫連觴道:“雪字營全軍覆沒,王城軍也以潰散,章華臺中剩餘兵馬盡數被北都衛阻在太和門之外。於內,你手中無可用兵,於外,你孤立無援。如此局面,勝負早已了然。”

“章華臺中,只有一只兵馬能擋玄甲軍,而這只兵馬.....”赫連汐微微上前一步,立於石階之末。讓自己立於刀劍之前,更讓腳下無數兵士看清自己。

“太子已為我帶來。”

汐公主傲然身軀於冷風中颯爽依舊,只是更添孤寒。威嚴之聲如狂風席卷,肆虐四野。明明已窮途末路,卻宛如帝王臨天下,竟令人生出膜拜之感。

“禦林軍統領王左仁何在。”

赫連汐不同楚傾,是楚國可策馬皇宮,持刀上殿的天之嬌女,王左仁不能不答,只得應道:“微臣在此。”

赫連汐左手拇指一推刀格,隨即一道流光在空中劃過,盛雪銀刃已然出鞘。

不同主人的大戰之後的傷痕累累,這把天下名刃在飽飲沙場鮮血之後,更顯如雪瓊光。

“禦林軍聽令!”

沒有任何辯解,沒有任何勸說,更沒有多餘的唇舌之爭,赫連汐只是長刀在握,一指前方。如她在征戰南蠻時一般,以絕對而不容拒絕的語氣命令道。

“拱衛聖駕,誅殺叛逆。”

聲如刀劍廝殺,鏗鏘有力。

而手中長刀所向。

正是赫連觴.....

窮途末路之中,女子一刀橫握,令天下風聲鶴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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